The Prince Diary 王子日記

有個遠房ABC表妹凱瑟琳到我這附近就讀大學，我也理所當然的有時找她出去吃吃飯，善盡兄長之責。交友廣闊的表妹朋友中，有位叫做安德烈的帥氣拉丁男孩，今年21歲，是某名校的大三生。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安德烈，約180公分，高瘦俊美，濃眉下是深邃的大眼，總像是笑著；性感的嘴唇，淺棕的健康膚色，自然的結實身軀。見面時我心裡想著，比起那些濃妝艷抹的同時又刻意練健身的韓國男星，安德烈才真的是能夠以「美」這個字來形容的美男子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我之後曾慫恿凱瑟琳，搞不好安德烈是個不錯的交往對象，不過凱瑟琳出其不意的告訴我，安德烈是Gay，所以他們兩個之間毫無希望。

 

安德烈家境不好。事實上，他是非法移民的後代。父母親在20幾年前從委瑞內拉，帶著年幼的兩個姐姐和他，偷渡到美國；父母親做著粗工、幫傭等，他到了青少年時期也四處打工幫忙賺錢，但高中時父母親就不準他打工，希望他專心念書，出人頭地，成龍成鳳，他也不負眾望，考上一所極為優秀的大學。而家中虔誠信奉天主教，則讓他不敢向家人公開同志身分。

 

他原本也不特別感到自己的非法移民後裔身分有什麼不對，直到近幾年美國保守勢力張揚，共和黨（Republican）、茶黨（Tea Party）等拼命反移民的風潮方興未艾，讓他們一家都成為驚弓之鳥。一面躲藏，一面還是要工作養家，結果終於事情曝光，去年父母親跟姐姐們都被遣送回國，只有他，因為有考上大學，根據當時的規定，是可以暫時留在美國，念完大學之後再說。但他們也從此相見遙遙無絕期了；父母親不能再進入美國，而他當然也不可能有那個錢去看他們。

 

一個家，就這樣活生生被拆散。

 

父母親當年偷渡到美國，就是希望孩子能夠有發展的一片天，回到委內瑞拉之後拼死拼活都要寄錢來給他。然而他們還是要養一家四口，能負擔他的名校學費，就已經很不容易了。他是非法移民後裔的身分，也不能打工，好像連獎學金也不能拿，所以日子過的十分、十分清苦。凱瑟琳告訴我，有次到朋友房間聊天，桌上有前一天晚上剩下，已經冷掉、軟掉、爛掉的薯條，安德烈正巧走進來，問了一下沒人要吃，竟像餓鬼一樣，修長的手指將快爛成泥狀的薯條一把一把抓進嘴裡，一面狼吞虎嚥，一面還心滿意足的說真好吃。

 

凱瑟琳說，她看了眼淚都快掉下來，一問之下纔知道安德烈已經兩天沒吃飯了– 真的是沒錢吃飯，只能到學校餐廳偷拿配湯的餅乾充飢。大家然後湊錢去買一分麥當勞的餐給安德烈吃。

 

所以他會纖瘦，不是因為故意保持身材，是因為真的沒東西吃。餓到很想哭的時候，就把精神放在書本上來轉移注意力，或去睡覺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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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底的某一晚，凱瑟琳、安德烈他們男男女女一行人先到餐廳吃飯；大家都已很習慣安德烈不叫菜，但大家分一點到他盤子中。之後買啤酒跟零食回朋友的宿舍續攤。喝呀、鬧的，已經半夜兩、三點，反正在宿舍房間，喝垮的人直接倒頭就睡，地上七橫八豎，其他人倚著、靠著，東倒西歪的繼續喝。

 

忽然間喝醉後的安德烈哭起來。

 

受盡生活壓逼、親人離散等抑鬱的他，涕不成聲地說，他覺得好愧疚，一個人在美國“享福”，卻讓父母親跟姐姐們為他吃苦 --- 但，始終他只有忍受著苦吧？

 

然後他哭著說，他好努力、好努力的讀書，一定不能輸，一定只能往前衝，一定要全拿A，高分畢業，找到很好的工作，辦到身分，將家人都接回美國來。

 

接著他忽然放聲大哭，喧天價響的狂哭，好傷心、好傷心的哭，身周的人，瞭解他心中酸楚的，都不禁同悲。凱瑟琳告訴我，她當時都忍不住陪他掉眼淚了。

 

狂潮過後，安德烈拭著眼淚，啜泣地說，他好寂寞、好寂寞，也好想交一個男朋友，可是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，沒有那個時間、沒有那個錢、也沒有那個身分，去跟任何人交往。

 

突然，他用力捶頓自己胸口，悲痛地嘶吼：「都是我害的！都是我害的！就是因為我是Gay，上帝才懲罰我們家！才讓我們被移民局抓，才讓我們家庭被拆散，才讓我們吃這種苦！」

 

他不停哭喊：「上帝，對不起，都是我的錯，這是我的罪，您懲罰我就好了！對不起！對不起！可是我真的沒辦法，我真的就是Gay，我就是這樣，對不起！我有罪，對不起，上帝，對不起！ 我有罪，上帝，對不起……」

 

我聽著，心好痛……

 

如果我在現場的話，就會安慰他這跟他是不是Gay沒有關係，但他旁邊的朋友都是異性戀，實在不知道怎麼勸，只能無言的拍拍他、抱抱他，或是說些「It will get better」之類的話。凱薩琳還犧牲自己，把期中考成績講出來，逗安德烈說，「你至少還是高材生，像我考這麼爛不就早該去死一死了」。

 

試圖解決非法移民問題的，由 Obama 總統跟民主黨主導的「夢想法案」（DREAM Act）去年底在國會被共和黨給阻擋下來了。新的共和黨眾議院上台之後，已經開始要進行更嚴苛的移民法。

 

安德烈的非法移民身分，沒有法律能夠解決。而身為同志的他，也不可能靠跟女性結婚而獲得居留權。由基督教會於1996年在國會推動成功的「Marriage Defense Act」「捍衛婚姻法」，剝奪了同性之間藉由結合而移民的權力，所以不要說安德烈沒有交男友的機會，就算俊帥又有才華的他有知心男友，也無法因他們的愛情而成為美國人。

 

位在聖經帶（Bible Belt）尾巴的亞歷桑那州是第一個通過對移民嚴刑峻罰的州。該州的法律讓警察可以隨時攔下他們認為“可能是非法移民”的人，而當然專門攔棕色皮膚的人（所以皮膚比較黑的華人也要注意）。而這保守的亞歷桑那州對於同志當然也是極不友善。1月8號在亞歷桑那州發生的槍擊案，民主黨眾議員 Gabrielle Giffords 頭部中槍，另有多人傷亡。當時不顧自身安危、奮勇奪槍的人當中，有一名20歲的青年 Daniel Hernandez，之後不但在州議會當中受到起立致敬，並且受到州長擁抱。但這個 Daniel Hernandez，不但正是他們急欲打擊的拉丁裔人士，更是一名公開出櫃的同性戀者！真諷刺！

 

但他的英勇作為，會改變那些基督徒的做法，而對移民，或對同志，放鬆他們的鐵腕嗎？並沒有，也並不會。就在2月1號，原本已經通過同性婚姻合法的愛荷華州(Iowa)，州眾議院以62比37，通過「禁絕同性婚姻，以及任何形式同性結合」的法律。而就在2月3號，美國東北角的羅德島州（Rhode Island），也有議員提案修改州憲法，要在憲法當中加入「婚姻是一男一女結合」的定義。

 

基督教勢力越來越大，而像安德烈這樣，身為非法移民的小孩，又是同性戀，在美國這樣一個號稱民主自由，但骨子裡卻又是基督教在掌控的國家，普天之下，哪裡有他安身立命之處？

 

基督教勢力越來越大，而像安德烈這樣家中信奉基督/天主教的人，是否一輩子只能活在「罪」的枷鎖當中，一生對他的上帝說對不起，卻不敢也無法，尋找到自己的真愛？

 

我想著，心好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