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e Prince Diary 王子日記

我認識他的時候，Steve 史蒂夫還是一個就讀大學四年級，青春洋溢的美國大男孩。六呎二吋（188公分）的身高，亮金色的頭髮，開朗的笑容，蠻可愛親切；但害羞又保守的他，身邊到現在都還沒有一位固定伴侶。

搭配的歌曲是「Hopelessly Devoted To You」

在來到DC唸大學之前，波蘭後裔的史蒂夫居住在賓州東北方的一個鄉下小城。當地不但與外界較少往來，並且也是保守的基督教城鎮。長到十歳，正是男孩子開始變化性徵的時候，史蒂夫便隱隱知曉，自已喜歡對象跟同學不一樣，他喜歡的是男生，是同性。但身在一個基督教家庭，自己也是基督徒，他感覺這是不對的，便拼了命的壓抑自己。他讀聖經、他向上帝禱告，但越是虔誠，越是閱讀聖經，他越想去死。

史爸爸的人生，除了工作，就是基督教。為了全心全意的事奉上帝，不在公司或家裡的時間，他都在教堂，或是與教會的人一塊。全家吃飯、睡覺，必定禱告，隨時隨地不忘記神的恩典。史媽媽原本也是個和藹可親的婦人，隨著丈夫侍奉上帝，撫養著唯一的兒子，一家三口和樂融融。除了史蒂夫心底深處，他極力隱藏的秘密。

然而漸漸的，史媽媽開始嚮往生活有更多的層次，注意力便慢慢的游移。家中的氣氛漸漸轉變。到史蒂夫高一的時候，他終於鼓起勇氣告訴他母親：「媽，我想我是同性戀。」史媽媽的反應雖然情緒化，但至少接納了兒子，只叮囑他：「千萬，千萬不可告訴你爸。」

然而事情當然不會那麼簡單。才過幾個月，在一場夫妻爭吵當中，史媽媽氣急敗壞的對史爸爸大罵：「有什麼好？有什麼好？去問你的屁精兒子呀！」（ask your fag son）在旁邊的史蒂夫聽到，心臟都快停了，想說你們兩個夫妻吵架，幹嘛扯到我身上，又旋即想自己完蛋了。

史爸爸暴怒，不過一開始他還想要「拯救」史蒂夫，所以帶他去教會的「同性戀矯正中心」，希望藉由所謂”神”的力量，將兒子「從撒旦的路上救回來」。史蒂夫從小非常尊敬父親，自己也是很虔誠的基督徒，便順從的接受安排，認為或許自己以前是信仰不夠堅定，現在有教會的人協助，一定可以「改邪歸正」。但越是實行教會所謂的「治療」，史蒂夫越不快樂，越想死。到最後，他甚至差點就真的自殺；而情況還是一樣，他喜歡男生，非常喜歡。

史爸爸非常憤恨，認為這個兒子不成材，不但是家醜，更是上帝的恥辱。史媽媽一方面想保護兒子，一方面也痛恨兒子，並同意兒子這樣，終究會走上撒旦的道路。原本和樂的家庭，開始分崩離析。

史蒂夫回想，完全不曉得當時還剩下什麼將家人聯繫在一起，或許只剩下生活基本機能的互相依賴，以及必須在這基督教小鎮上，做出家庭和諧的表象。在「矯正失敗」之後，史蒂夫覺得無論在朋友、無論在家人、無論在上帝面前，都抬不起頭來。那麼高的一個男生，卻很嚴重的駝背，一直試著要將自己藏起來，非常沒有自信。下了課就趕緊回家，躲在房裡做功課、讀聖經，然後哭。到了晚飯時間，父親帶領全家餐前禱告，總是禱一禱，就開始發脾氣，指著兒子說：「你會下地獄！被地獄之火焚燒，作為你罪惡的懲罰！」母親有時候勸阻，有時候幫腔，有時候當作沒看到。

或許也是因為這樣消化不良的情節每天上演，當年的史蒂夫非常的瘦，加上高，就像個瘦竹竿，直到現在雖然比較長肉，也稍練了一點肌肉，但都還是吃不胖。

一開始只有吃飯時的指責，漸漸的，史爸爸決定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要奉行上帝的旨意，變成無時無刻，都可能針對史蒂夫的任何行為（已不只是同性戀這件事），以基督教義做出批判。由於父親十分的虔誠，對於聖經是倒背如流，連其他牧師的講道內容，他也可以隨口引用（有些牧師有出錄音帶），史蒂夫根本無法招架，更遑論他本來就認定自己有罪，根本認為自己是應當。所以他會難過，還是會想死；此時他立下一個志向，就是要考到一所別州的大學，至少可以遠離這個難過的地方。

對他父母親也很不好過，因為有一個「敵基督」住在家裡，怎麼樣都像是背上芒刺。

在這婚姻的末尾時刻，史蒂夫的母親開始與另一個男人約會。史蒂夫的父親當然引用聖經的字句，罵她淫賤，但也莫可奈何；他也不願離婚，因為這在基督教城鎮是件醜事。從此之後家人關係如冰，然後父母離婚，史蒂夫上大學。

如史蒂夫所願，他申請到DC附近的一所大學。他父親雖然希望「敵基督」離開家裡，但也不願意讓他脫離掌控，要他在賓州找學校，才能「就近看管」，但史蒂夫不願意，然而他同時也擔心家裡有什麼事情，所以選擇了距離賓州還不算太遠的華府地區就讀。

「像看到陽光！！」史蒂夫很開心的形容上了大學之後的感覺。DC向來是比較自由的地區，因為這裡的人們，來自不同國籍、不同種族、不同信仰，所以並不會有某一族、某一宗教獨大的狀況，基督教的信仰較為淡漠，而且大學當中，也鼓勵思想的解放、自由與獨立。所以 史蒂夫漸漸走出以往教會與家庭強加在他身上的枷鎖；他停止了讀聖經，並且開始試著與人交往。

一開始是有點困難，因為多年來的壓抑，他並不習慣與人交談。但將桎梏拿掉之後，他樂觀進取的活潑天性，隨著同性戀的本性也漸漸展露，變的比較常笑。大二的時候，史蒂夫加入學校的同志權益組織，一方面是想為同志平權盡些力，一方面也想認識更多與他相同的人。到那時他已經完全不信基督教了，一方面是因為不讓他的生活更糟糕，另一方面是因為，基督教會正好就是他們組織必須花最大氣力與時間去對抗的。

「沒想到從小信到大的宗教，一但不信，居然感到心靈平靜！」

大學四年，史蒂夫學到很多東西，並且也隨著學校的交流課程，到過亞洲，到過非洲，整個張開了他的視野，了解原來世界上不是只有一個宗教，不是只有一個神，不是只有一個美國，還有更多更美好的事物，等待他去發現，等待他去體驗。而就在一次到中國大陸交換學生之旅的時候，他發現亞洲男人的可愛之處：

第一，亞洲男人很 Sexy。
第二，亞洲男人多半不是基督徒，史蒂夫就不用再費心處理那些罪呀、救贖呀之類的東西，只要專心談戀愛就好了。
第三，亞洲男人很 Sexy。

接下來的第四點到第十點，我想跟第一點應該都是一樣的，呵呵。

不過他所說的性感，我有時倒是無法茍同。像他說過在北京做交換學生時，認識一個「超性感又帥的大學男生」，跟對方去他家裡，臥室點滿了小蠟燭，浪漫的音樂，兩人緩慢又激情的做愛。我問他是怎樣子的「超性感又帥」，他回答說那個男生有點像黎明……。就我的標準，那好像不是「超性感又帥」吧？不過他喜歡就好，只是我從此對他總是也誇讚我「性感又帥又可愛」，抱持非常大的問號。

我們兩個常常互相搞笑著，出去吃飯，電話上，網路上，互虧對方，或是激烈的鬥嘴。我知道他喜歡我，他也明講過，不過兩人都了解我已經有男友了，因此雙方皆保持一個很恰當的友情距離。一年我生日，他送我一盆植物（我還以為會送聖經呢，呵呵），說這是從他自己房裡種的植物上分枝出來的，要我好好的栽種，使其茁壯。

上大學之後，史蒂夫逢年過節還是會回家，其父親一樣會引聖經、據聖典的咒他被地獄之火焚燒，不過已經心智成熟獨立的他，左耳進右耳出，完全不理會那套教會說辭。當時已跟另一個男人同居的史媽媽，現在反而變的比較站在他父親那邊，也認為兒子真是有辱上帝造他，但比起史爸爸，她依舊是溫和許多。

然而一次聊天當中，史蒂夫跟我說，雙親比起來，他反而比較尊敬他父親，因為至少他父親是「很堅定的、很完整的保持著他的信仰」，是真正依照聖經在過他的人生，並且真正依照聖經準備著一個耶穌可以再臨的世界，他是一個「真正的基督徒」，但他母親卻是相信一部分，不相信一部分，並非真正的基督徒。所以每當他母親用聖經上的話指責他時，他就提出姦淫的部分反駁，說如果妳真的要信，就全部都信，不要挑著信，不要只信對自己有利的部分，這樣上帝也不會喜愛。他母親每次被這樣堵，都會很生氣，卻也無法回嘴。不過到了近年，史蒂夫跟他父親已經完全沒有話講了，便也減少了回家的次數。

大三那年，史爸爸因為心臟病過世。已經離婚的他，生前最痛恨的同性戀兒子卻變成理所當然的遺產繼承人。史蒂夫很驚訝，因為他以為史爸爸會將財產全數捐給教會，結果還是留給兒子；也或許是因為他忘記立遺囑，不然的話，史蒂夫可能還是拿不到繼承權。由於有這筆錢，史蒂夫可以還清他的學生貸款，並且還有一些餘力在畢業後，做自己想要的事。

搭配的歌曲是「Hopelessly Devoted To You」

我們還一起去參加過DC 的同志大遊行，當天他帶著一個超帥越南弟弟，結果其實只是他的同學，還是剛剛才跟交往多年女友分手的異性戀。不過奇怪的是，那個可愛卻又很Man的越南弟弟，最後居然向我表示，如果是我的話，他願意試看看同性關係，真是叫我迷惑，也叫史蒂夫又是迷惑，又是好氣、好笑（因為他喜歡人家）。

大學畢業前夕，我跟史蒂夫出去吃飯，他跟我討論著之後的計畫，究竟是要在美國上研究所，還是先到國外去遊歷。我嘲笑他：「什麼遊歷，你根本是想去中國找可愛的男生吧」。他傻傻笑著，跟我爭辯中國如果有一天能夠民主化，將可以是世界強國之類的論點。

所以他去了中國大陸。年輕的美國人到亞洲，多半都是教英文，當起所謂的「外師」。他先到內陸的一個城市教書，沒幾個月，在網路上認識了一個居住在鄰近城市，也是大學剛畢業，剛入社會的男生，兩人相約見了一次面，便遠距離熱戀起來。

那段期間，史蒂夫每天就是跟我說那個男生有「多麼Sweet、多麼純真，對他多麼的好」，除了殷切期盼兩人的約會，也計畫著到對方居住的那個城市找工作。他傳了好幾張兩人的合照給我，相片中一副甜蜜的模樣。

然而好景不常，沒多久史蒂夫在MSN上換上一副哭的臉孔：「他說他只想做好朋友，但要上床可以。」一般刻板印象都是老外到亞洲玩玩，傷害亞洲人的心，現實中卻是清純的美國大男孩，被中國男生給玩弄了。

純情的史蒂夫還是不死心，依舊持續奉獻他的真情真意，希望對方能夠回心轉意，他甚至辭去工作，準備搬過去那個城市。但拖了好幾個月，都是徒勞無功，對方完全不動心。

傷心欲絕的史蒂夫，在療傷之後，決定重新出發，奉行釣魚哲學，多認識一些人，慢慢挑選，再決定要跟哪個定下來。

在認識許多人（有沒有肉體接觸我就不曉得了）之後，有一天他忽然有感而發的問道：「為什麼每個來認識外國人的中國人，都要強調他是基督徒呀？」

「不知道耶。或許他們誤以為所有的老外都是基督徒，所以要吃西餐、泡洋男，也要說自己是基督徒？」我忽然想到以前只要看到金髮碧眼的人，統統認為是美國人的時光。

「不曉得。我覺得有點煩，不曉得怎麼跟他們解釋。」史蒂夫的背景的確很曲折，我看也很難解釋清楚：「他們都誤將基督教當成西方舶來品，是自由民主的象徵。」

「或許是移情作用吧，以加入基督教代表對於政治上的叛逆？」

「還是以為加入基督教就可以認識像我這種大帥哥？」

「對呀對呀，快用你的白人帝國巨屌解放鐵幕吧。」

我們就是這樣一會兒正經，一會兒搞笑的聊天。有時也互相分享資訊，像他找到哪個中國大陸下載盜版的網站，就會傳給我，我看到有趣的網站或新聞，也會傳給他；不過很多網站他都上不去，這時我們又會互嘲：「啊，死了，你要被網路公安抓去了。」

「跟一堆中國漢子關在監牢裡，想起來好刺激喔！」

「好像Gay片情節。」

「你有聽過一部 Gay 片叫『毛的大兵』嗎？裡面的中國軍人都好性感。」

「那是演的好唄。」

「如果可以跟一個雖然是Gay，卻因為社會壓力必須結婚的解放軍做愛，該有多刺激呀！」

「對呀，要記得叫他穿著軍服做喔。」

「喔，我的兵哥哥！」

啊，對了，我們聊天可是中英雙語的喔。可惜的是，由於他學的是簡體字，所以有時跟他分享我喜歡的文學，因為看不懂正體字，或無法完全了解正體字，他沒辦法充分理解當中的意境之美，比較可惜。除了感情的事，我們也會在網路上聊文化、政治的事情，都這樣戲暱的閒聊。

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說：「嘿，我開始接觸佛教，很棒耶！」

「是喔，怎樣棒。」

「很謙遜，很圓融，很通達的一個宗教。而且很博大精深，讓我感到很舒服，像是眼睛開了。」

「…」，我本來想回『Pi 眼開了』這種朋友間的賤話，但想想又吞回去。

「奇怪，怎麼沒有中國男孩接近我，然後自我介紹說他是佛教徒呢？」

「佛教講究緣分，佛度有緣人，所以不會像拉保險、拉直銷一樣死纏強求吧？」

「嗯，或許吧，我來上網看看有沒有可愛的男生信佛教的。」

這一陣子，史蒂夫打算搬離他現在居住的城市，一方面是想多見見世面，一方面是因為現在那家語言中心對他不是很好，他想到比較大的城市，找美國人或台灣人開的語言中心上班。沒想到他驛馬星一動，紅巒星也跟著動，沒多久又遇到一位「多麼Sweet、多麼純真，對他多麼的好」，頭髮也會整理的像藝人，手機還用最新款的男孩。

但沒多久他又被甩了。史蒂夫先生至此真是快要灰心，想說這些中國男孩還真是吃人不吐骨頭，而且都是上了幾次床就分手，懷疑是不是只是想「試試看老外」，日後好跟朋友炫燿。想當初他啟程去中國的時候，可是滿懷希望，要找個「良好的中國男孩，一起定居下來，為新中國奮鬥」，如今他打算先好好的來「遊歷中國」，暫時不打算定下來了。我覺得這樣也好，感情的事，本來就是要受過幾次傷之後，才會慢慢明瞭怎樣的人適合他，又怎麼樣相處才好。

金髮純情史蒂夫，單純的總叫我想到「Grease 火爆浪子」裡面的金髮純情 Sandy，那個美好清純、自然無邪，只知道給予，卻忘記受傷的年歲。

出身自基督教家庭，從一個感覺羞恥、有辱上帝與家人，自卑想死的駝背青少年，到現在過的健康自在，願意張開雙臂迎接其他社會、其他宗教的成年人，史蒂夫的成長，叫我驚異而且佩服。而從以前投入基督教，到走出基督教，從總是哭，到學會笑，直到現在投入愛情，投入生活，他都是全心投入付出，totally devoted。我們兩個會成為好朋友的原因，或許也是因為兩人的生命都經歷過那麼多的轉折，卻依舊那麼的單純天真，那麼的相信人，並且還是很努力的奉獻，努力往前衝。我開心看到，他終於脫離苦海，也衷心期盼，他早日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。

年輕的史蒂夫，還有很長的人生旅途等著他，生命沒有地圖，雖不知前方道路領向何處，但已經撐過這麼多險阻的他，相信定能依憑著他那純真的心靈，繼續勇敢、快樂，並且自由的走下去。


09/29/2007 後記：很不幸的，史蒂夫的感情之路再度遇到挫折。那位「多麼Sweet、多麼純真，對他多麼的好」的男孩，老是說他工作很忙，出不出時間培養感情，做做愛、偶爾出去約會，就只有這樣。懷疑很久的史蒂夫終於發現，原來對方早就有個在一起五、六年的男友，但雙方說好各玩各的，而這位先生，玩的就是純情史蒂夫。

我跟史蒂夫說趕快回美國算了，中國太危險了，唉。

搭配歌曲是：「Hopelessly Devoted to You」